


作者: 来源: 牡丹晚报 发表时间: 2026-11-03 09:33
□庄友燕
秋风执笔,以词韵点染,将秋色铺展在途经的每一寸光阴里。
分不清,它从哪一页词笺里探出头来,是清代词人纳兰性德搁笔的那一瞬,还是南唐后主李煜的梦醒时分?只记得,它悄悄卷走了易安居士案头未干的墨迹,揣进袖中,一路游赏。
笛声悠长芦花飞
它轻轻拂过黄河岸边的芦苇荡,枝枝芦花便轻轻绽放,密密匝匝,白茫茫一片,远远望去,宛若秋日里倏忽间落了一场薄雪,无声无息,却灼灼耀目。暮色中,夕阳斜斜映照,每一枝芦花都被镶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边,风过,整片芦苇荡漾起金色的波浪。俯首间,芦花轻轻拂过脸庞,柔柔的,雷佳的歌声也在此刻于心底回旋:“芦花白,芦花美,花絮满天飞……”那旋律,撩动着我的心,让如歌的思绪飘向远方,和着点点飞絮,素洁、轻盈。
是谁,将笛声藏于芦花深处?烟水迷蒙处,清音袅袅。清代纳兰性德信笔挥就的词句“人淡淡,水蒙蒙,吹入芦花短笛中”悄然浮现于心屏,成为这个温柔秋日里最动人的注脚。我相信,纳兰也曾站在这样的芦花岸边,看过日落。在他眼中,那笛声不是散了,是风替它寻了个去处,把它一丝一丝吹进了芦花最白、最软的深处。每逢秋风起、芦花飞,便会有笛声飘出,一支一支吹给渐行渐远的人间。那一刻,在他的笔下,连秋风都是温柔的,更不必说芦花了。
而在更早的时候,南唐的月色也曾照过一片芦花。彼时,后主李煜已从一国之君沦为“违命侯”,被囚居于汴京。曾在金陵吟风弄月的他,远离故国,黯然伤怀。梦醒时分,信笔写下“千里江山寒色远,芦花深处泊孤舟”。这句词中的“孤舟”,既是梦中的故园景色,也是他自己——一个在茫茫尘世中,身不由己、漂泊无依的孤独灵魂。
他的笛声从月明楼上飘下,吹给再也回不去的故国。尽管与纳兰的笛声隔着几百年,却都是那样轻、那样缓,吹皱一池秋水,漾开层层旧月。原来,这芦花深处,一直藏着两支不曾断绝的笛声,穿透千年。
桂香缱绻越千年
桂园清寂,满树花苞紧抿着嘴,欲言又止。我知道,它们在等风,等一场秋风。而当秋风终于从桂花词笺中探出头来,在它们颊上落下调皮的吻,它们才不再矜持,眉眼弯弯,含香吐蕊。那花朵小小的,细细的,藏在墨绿的枝叶间,像一簇簇碎金。细看时,每一朵都藏着嫩黄的花心,茸茸的,像刚睁眼的雏鸟的喙尖,怯怯地探出来,又缩回去,只敢用香气悄悄传个口信。那时节,每每途经此园,不必走近,只要有风儿吹送,那股浓得化不开的甜香就会扑面而来,令人沉醉,脚步慢了,心也柔了。
犹记那个月夜,秋虫呢喃,桂园成了风的乐园,席卷起阵阵花香,随着我款步而行,时浓时淡,时远时近。风过,桂花细细碎碎地落,落在肩头,落在发间,落在摊开的掌心里,也落进我悠远的思绪中。这样的情境中,易安居士那句“暗淡轻黄体性柔,情疏迹远只香留”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——近千年前,写下词作《鹧鸪天·桂花》时,她是不是也站在某棵桂树下,也像我一样,因了这桂香而沉醉不知归路?
在她眼中,桂花只是安安静静地开着,不争不抢,却偏偏让整个秋天都记住了它的味道;它“自是花中第一流”,却从不争春,在萧瑟时节绽放,用最微小的花朵凝聚最浓郁的芬芳,恰似她的一生:颠沛流离,却始终有一种骨子里的清寂与自持;繁华落尽,反用苦难酿出穿越时空的馨香。
那香气,和着她的咏桂名作,飘过宋朝的瓦檐、明清的窗棂,一路飘到今天,飘进每一个在桂树下徜徉的人心里。屏息,花香缱绻;凝神,洞察到的却是她的心事。那心事薄薄的,凉凉的,像桂花落在肩头,轻轻一拂,就散了,散成秋日里一阵似有若无的香……
银杏翩然满地金
秋风到了黄河岸边,银杏林应声而黄——远远地,金黄托着苍黄,像大地写给河流的一封长信。
我在友人的陪伴下走进那片林子。堤坝很高,站在上面能看见黄河在不远处缓缓流过,浑黄的河水不紧不慢地东去,像一条沉睡的巨龙。而堤下的银杏林,就是它怀里的一捧碎金。
踩进林间的那一刻,脚底传来簌簌的声响——银杏叶铺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绵软又清脆。举目,天被枝叶剪成碎碎的蓝,阳光透过密密的银杏叶洒下来,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,灿若织锦,满眼都是亮晶晶的金;俯首,满地的金黄,几乎没有空隙,像铺了金色地毯,软得像一场没做完的梦。那种美让人一时失语,只有被金色淹没的恍惚,只想静静地站在那里,被金色包围着。
徜徉林间,一捧捧金色叶片被高高扬起,在空中打着旋儿落下。叶片擦过发丝,拂过肩头,落在清脆的笑声里。闺蜜的头发上沾了一片,我伸手替她摘下来,小小的一片,脉络清晰如掌纹。那一刻,金色的阳光打在我们的脸上,连影子都是暖的。
是谁在轻轻吟诵:“风韵雍容未甚都,尊前甘橘可为奴。谁怜流落江湖上,玉骨冰肌未肯枯”?那是易安居士的词作《瑞鹧鸪·双银杏》。她写的是银杏果,可此刻满树金黄的叶子,何尝不是“玉骨冰肌”——流落在这黄河大堤上,无人来怜,却也不肯枯去。翩然飞舞时,还不忘在叶片上书写给黄河的心语,写了千年,字字金黄。落款,是清秋。
那一树灿烂,让我想起纳兰词作《浣溪沙·寄严荪友》中对银杏的描绘:“况有短墙银杏雨,更兼高阁玉兰风”——白墙、银杏、细雨,构成了一幅极清雅闲适的画面,很适合沉醉失神的词人安放心情。只不过,他笔下的雨是细细的,墙是白白的,而我头顶的天是蓝的,风是爽朗的。原来,我醉的不是眼前的景,是词句里藏着的另一重秋;伫立在现实的银杏林里,却醉进三百年前的微风细雨里……
词韵点染,秋意正柔,可这一阕秋色,何止这些——
菊花,是“此花开尽更无花”,不争不抢,开成秋天最耐读的落款。
红叶,是“霜红罢舞,漫山色青青”,浓到风穿林而过时,都染了一身胭脂色,走远了还频频回首。
蓝天,是“碧云天,黄叶地”,高远得连雁声都显得薄了。
晚风,是“昨夜西风凋碧树”,把桂香送到人跟前,又轻轻收回去。
……
原来秋天,是一首没有写完的词——余韵,柔柔地扣在这迟迟不肯收笔的季节。
鲁公网安备 37172902372011号